我是一副除妖手套,说起来我不算什么大件,比不得身上的盔甲,也比不得腰间的兵刃,我只是一件戴在手上的装备首饰,配在掌心里,护着那五根指节。可我记得的事,比谁都多。我跟着的那自个儿,头一回把我戴上时,手还有点抖,他站在稳得很区里翻来覆去地看我,像捡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那时候他装备寒酸,浑身上下上下最拿得出手的,怕就是我这副不起眼的手套喽。他把我往手上一套,翻来覆去地摆弄,嘴里念叨着,这玩意儿虽轻,戴在手上却踏实,得行,就他了。
我们一起去过那张听名字就吓人的地狱地图。洞里怪物遍地,险得很程度摆在那儿,他走得很小心翼翼,每往前一步都先拿我护住的手探一探路。碰到成群的怪,他没胆子莽撞,把我攥紧,贴着墙根一点点挪;碰到落单的,他才敢出手。我贴着他的掌心,能感觉到他手心出汗,也能感觉到他打完一阵之后,长长吐出的那口气。这副手套护不了他周全,可他就是不肯把我摘下来换新的,别人劝他,说我属性普普通通,他只笑笑,咋个说呢,他说戴惯了,舍不的。洞里湿冷,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我被他攥着,也跟着一冷一热,硬是熬完了一整趟。出洞时他甩了甩手,把我重新戴好,低声说了句今天又活下来了,那语气里没有得意,就只有踏实,我听在里头,也跟着松了一口气。
后来日子宽裕了,他包里渐渐攒下别的金贵物件,一件件换来,穿在身上。可他一直都把我留在掌心里,哪怕我早不如那些新东西精神。我知道自己皮色旧了,缝线也磨毛了边,他却每次整理背包时,都把我自个儿放在最顺手的格子里,怕压着,怕弄丢。有一回清掉行囊,他差点把我当成旧物扔出去,手指刚碰到我,又缩了回来,重新把我叠好放回原处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在他眼里我早就不是一件计算得失的道具,而是跟着他熬过最难那段路的老伙计。嘛,人都是这样,新物件光鲜,旧物件贴心,他心里门儿清,哪件玩得转,哪件该留。我也见过他为一件崭新首饰欢喜老半天,可戴不了几日便收进箱底,唯独我,摘了又戴,戴了又摘,一直都不肯离手。
我也见过他捧着别的稀罕得很道具出神,一件一件擦,一件一件摆,眼里都是喜欢。可他擦到我的时候,动作最轻,好像怕把我身上这点旧光景蹭掉。别的东西讲的是好坏贵贱,我讲的是缘分深浅。我这副手套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历,也爆不出旁人眼红的成色,可我陪他从寒酸走到宽裕,每一步都在场。洞里那条湿冷的路,他的手曾在我里面抖过,也在我里面稳下来过,这些一丝丝丝的变化,旁人看不见,我却一桩一桩都替他记着。
如今他大概早不记得我了,可我这副手套还记得:记得他头一回戴上我的温度,记得地狱地图里湿冷的石壁,记得他掌心的汗和他喘气的节奏。金贵物件堆在箱子里是数目,戴在手上陪过命的东西,才是念想。我这一生被一个平平无奇人珍视过,这便够了。至于后来他又去了哪里、换了多少更亮的首饰,我不问,也不等,只安安静静记得那一段陪他走路的辰光,稳当当当当搁在记忆里喽。